现代人对死亡的淡然态度

• 2026-10-26

楼上住着一位老太太，那天她被诊断出晚期肝癌时，我正蹲在楼道里抽烟。她提着菜篮子回来的时候，瞥了我一眼，轻声说：“又在抽，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怕死。”我笑了笑，没有回应。她一边掏钥匙开门，手却在颤抖，钥匙在锁孔里捅了老半天。我一度想上前帮忙，但她挥了挥手，拒绝了我的好意：“我能自己来。”后来我才了解到，原来她刚从医院回来，医生告诉她，最多还有三个月的生命。这个消息她没有告诉任何人，连她的儿子也未曾知晓。次日，她照常前往早市买菜，和卖豆腐的讨价还价，为了几毛钱争得不可开交。卖豆腐的并不知道，这位斤斤计较的老太太，口袋里却藏着一张死亡通知书。

我在这个小区已住了五年，与她的交情不算深，只知道她独自生活，儿子在南方工作，一年也就回来看她一两次。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，给几盆快要枯萎的花浇水，然后提着布袋子去买菜。下午，她喜欢在楼下的长椅上晒太阳，和其他几位老太太聊天。晚上九点钟就关灯，整个房间漆黑一片，仿佛没有人居住。

然而，自从她得了病后，她的精神反而比以前更加旺盛。有一次我下班碰到她，她正搬一箱牛奶上楼，我主动提议帮忙，这次她没有拒绝。到了她家门口，她邀请我进去坐坐。屋内小巧而整洁，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净的枣，她抓了一把给我：“吃，挺甜的。”我吃着枣，她突兀地说道：“我查出来了，晚期肝癌。”我惊了一下，差点把枣核吞下去。看到我这反应，她哈哈一笑：“怕什么，我已经不怕了。”

我犹豫了一下，问她：“您跟儿子说了吗？”她摇头说：“没说，他在忙，回来太耽误事。”她停顿了片刻，继续说：“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？他也无法替我去面对这些。”那天下午，我们聊了很多。她谈起年轻时在纺织厂的辛劳，三班倒的工作让她身心俱疲。她的老伴因胃癌去世，从查到离世，不足两个月。年轻时她独自将儿子抚养长大，供他上大学，看到他成家立业，如今在南方扎下根基。她说自己这一生，经历了该受的苦，也享过该享的福，没有太多遗憾。

“你说现在的人，为什么不怕死呢？”她突然问我。我思索片刻回答：“或许是因为生活太累，觉得死反而是一种解脱。”她摇头否定：“不对。之所以不怕，是因为活明白了。年轻时怕死，是因为有太多事情没做，太多地方没去，太多话没说。如今不同了，该做的都做完了，该说的也说过了。死就死吧，跟出门遛弯一般。”

此后，我常去她家坐坐，帮她修理水管，有时陪她聊聊天。她拿出年轻时的照片，辫子飘扬，眼神明亮。她告诉我，那时候追求她的人很多，她只看上了她的老伴，因为他在文艺汇演上唱了一首《莫斯科郊外的晚上》，虽然跑调得厉害，但在她眼里却是独特的。

有一天，她突然说想学智能手机。我教她发微信、刷视频、拍照，她认真地记笔记。学会后，她第一件事就是给儿子发了一张自拍，笑得特别开心，背景是阳台那几盆快枯死的花。儿子回复了语音：“妈，你怎么突然想学手机了？”她回答：“没什么，忽然想学。”

她没有告诉儿子自己生病的事，她说等快要不行时再说，这样不会让他担心。对此我提出，她这样做可能会让儿子责怪她。她说，责怪就让他责怪吧，总比看着我一天天变得虚弱要好。两个月后，她开始感到疼痛，止痛药也无济于事，彻夜难眠。我听见她在屋里轻步走动，似乎不想打扰到任何人。第二天见面，她脸色蜡黄，却仍然微笑着说：“昨晚没睡好，老了，觉少。”

我劝她去医院，她却说：“去医院干嘛？化疗、放疗，最终人财两空，还受罪。我见识过太多这样的例子，隔壁老张查出肺癌，折腾了半年，花了不少钱，最后人也变得不成样子，何必呢。”于是她选择了保守治疗，不进行积极干预，只在疼痛时服用止痛药，必要时去社区医院打针。她把存折密码告诉了我，万一她不行了，希望我能帮她取钱交住院费。“剩下的钱都给我儿子。”她安静地说，“不多，就八万，但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。”

我告诉她，儿子并不缺钱。她认真地说：“我知道，但这是我作为母亲的心意。”有一天，她带我去照相馆，换上干净的衣服，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还涂了口红。照相馆的人问她想拍什么，她说：“遗照。”闻言，工作人员愣了一下，但没有多问她，只让她在镜头前就坐好。她在镜头前笑得特别好看，拍完后跟我说：“其实我早就想拍了，前年就想，但一直拖着。现在不拍不行了，拖下去就没机会了。”她拿着照片欣赏了很久，感慨道：“这张拍得好，看起来比我老伴的遗照精神多了，他那张拍得像死了一样。”

一个月后，她的儿子回来了，是她打电话叫回来的。她跟他说明了事情的真相。儿子见到她瘦得不成样子，顿时在门口哭了出来。她拍着儿子的背，安慰他说：“别哭，妈还没死呢。”那天晚上，她和儿子坦白了病情。儿子想带她去上海治疗，但她拒绝了。他膝盖跪地恳求，她也坚持不肯去。最后，儿子哭得像个孩子，她说：“站起来，妈妈有话跟你说。”她握住他的手，温柔地说：“妈妈这一辈子，最骄傲的就是你。你考上大学那天，妈妈在厂里走路都像在飘。你结婚那天，母亲一晚上兴奋得睡不着；你生女儿那天，抱着她觉得这一生都值得。”

“妈妈并不害怕死，最害怕的是让你感到难过。”